拔草是经常的事儿,一种是为了去自家地里薅草以免影响庄稼,另一种是专门为了给家禽家畜吃去田野里拔草。

给庄稼地薅杂草
记忆里的日子,天空总是格外高远。蓝得像一块浸过清水的旧粗布,云絮疏疏落落地挂着,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绺。风从田埂上溜过来,带着泥土蒸腾起的、暖烘烘的气息,和那些草叶子特有的、微涩的清香。就在这样的午后,我们走向那片亟待清理的豆子地。
那是一片广袤的、由无数个家族田垄拼接成的原野。在童年我的眼中,每一道田垄都长得望不到头,仿佛是大地微微弓起的脊梁。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,将满野的草木镀上一层晃眼的金箔。而垄间与苗畔,那些知名的、不知名的杂草,正以一种近乎嚣张的、碧油油的态势疯长着,要与庄稼争夺这片土地有限的养分。
奶奶是拔草的好手。她并不急着弯腰,而是先立在田头,眯着眼打量一番,像一位将军在巡视他的战场。然后,她才会选定一个“头垄”,蹲下身去。只见她左手轻轻拨开豆苗的枝叶,右手的指头便精确地探下去,拢住一丛“抓地龙”的根部,手腕微微发力,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“啵”的声响,那草便被连根拔起,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、深褐色的泥块。整个动作干净、利落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土地的权威。她随手将草在脚边抖一抖,泥土簌簌落下,然后那草便被扔到身后的空地上,不多时,便积成一个个绿色的草堆。
我于是学着她的样子去拔,那是一种奇妙的手感,当你准确地攥住了草的命门,便能清晰地感到,那股来自大地的、向下牵引的、执拗的力道。你需要用上恰好的力气,以一种垂直的、决绝的姿态,将它从与之缠绵的土地中剥离出来。成功的刹那,仿佛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征服。
在那样漫长的、重复的劳作里,人是会失神的。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滴在干燥的土坷垃上,瞬间就被吸吮殆尽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腰身从一开始的酸麻,渐渐变得麻木,最后仿佛不再属于自己。耳朵里,只有风掠过田野的呼呼声,远处谁家忽远忽近的呼唤声,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时间似乎慢了下来,像田头水洼里那几乎停滞的水。然而,正是在这种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放空之中,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。你能看清泥土里匆忙路过的蚂蚁,能分辨出狗尾草和稗子细微的茎叶差别,甚至能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深沉而博大的呼吸。
歇晌的时候,我们便瘫坐在田埂上。奶奶用粗瓷碗递来晾凉的白开水,那水有一股日头晒过的味道,喝下去,一股清冽便从喉咙直贯到肚腹,是所有琼浆都无法比拟的甘美。望着身后那片被我们清理出来的、整洁的田垄,豆苗舒枝展叶,显得精神抖擞。那一刻,一种混合着疲惫、自豪与安心的复杂情绪,会在胸中悄然涌动。那不单是完成了一项工作的轻松,更像是一场仪式过后,心灵所获得的涤荡与宁静。
那不仅仅是薅草。那是先人们,用最朴素的方式,教会我的第一堂关于“根本”的课。他们要我从土地里学会的,不单是辨认庄稼与杂草,更是在此后漫长的人生里,如何辨认那些生命里真正重要的、需要紧紧抓住的“根本”,以及那些应当被毫不犹豫地、连根拔起的虚妄与杂念。
田埂依旧,故人已远。只有秋风年复一年地吹过,把那些关于根与土的记忆,深深种在我生命的原野上。
